稻草人站在田里
也许我就是那个纸人。眼睛是两个洞。笑容是缝上去的。立在恰当的位置,等一个不会来的人。

那时夜已深了,县道上黑魆魆的,什么也看不清。这大约便是所谓「小镇做题家回村」以后的事了罢,现在可谓是「小镇做题家进城」了。我坐副驾驶,亲哥和堂姐挤在后座,开车的是堂哥。后座两个人早已睡着了,呼吸声被引擎的嗡鸣盖过去,一点也听不见。这次为了家族里一件丧事。召唤的电话来得含混,措辞却是不容推诿的。仿佛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,我们便都回来了。但不过,一切皆已结束。此时我们正驱车前往柳州白莲机场,回程去了。
其实我一直觉得我心理或许有些问题。譬如,此次丧事,虽是与我的两代亲属,我也比较熟悉,但我却不感到伤心。他们哭的时候,我站在亲属中间,模仿他们的站姿,模仿他们低头时脖颈的角度,模仿他们的沉默。我必须摆出符合时宜的表情。我也要伤心。至少不能笑。但有的时候我却很想笑,因为我感觉很荒谬。丧礼上我盯着花圈那个纸人看了很久。它画上去的眼睛没有看我,但它的微笑和周围人的微笑是同一个弧度。我盯着它,想等它眨一下眼。它没有眨。当然没有眨。
这种荒谬感,就好像我买机票,永远不勾选保险一样。如果我人都没了,所谓的保险于我还有什么价值呢。但即使我有如此想法,老是喜欢问「为什么」,我也坚决觉得不能去寻求帮助,问别人觉得「为什么我老是想问为什么」,因为我知道一旦如此,恐怕就丧失了考公考编的后路。我时常听见堂姐,一个公务员,抱怨什么单位不好,谁又和谁怎地,说着不知哪的方言。现在她睡着了,那些话便也跟着睡了,蜷在后座某个角落,不再来烦我。
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它搁在膝盖上,手指微弯,保持着某个姿势——好像在握着什么。但手里什么都没有。大概是坐车坐久了,手麻了罢。我把手指伸直,活动了两下。过了一会,它们又自己弯了回去。
此时看着窗外黑暗一片的田野,却让我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。一切都极其地不真实。或许是我期望那黑暗的田野给予我回复,然则它还是保持黑暗一片。田野只是黑,什么也不会应。这种不回应既让人失落,又有一种奇怪的解脱。然后——我不知道是车灯扫过的角度变了,还是眼睛终于适应了黑暗——我隐约看到田野里有个东西。起先我以为是一棵树,但它太瘦了。后来我以为是一个人,但它太直了。它站在那里,两只手臂平举。我还没来得及看清,车灯扫过去那一瞬,它脸上有两个洞,一条裂开的缝线从眼角拉到下巴。
车开过去了。它消失了。
我转头看了一眼堂哥。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,没有动。后座呼吸声很均匀。没有人醒着。没有人看到。也许根本就没有东西。也许只是一件挂在竹竿上的旧衣服,被风吹成了人形。也许我太累了。我靠回椅背,没有再回头看。
但过了一会,我把额头抵在车窗上。玻璃很凉。我的呼吸在玻璃上洇开一片雾,模糊了窗外。雾气慢慢散去的时候,我在玻璃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。眼睛位置有两团模糊的黑,嘴角被水雾拉出一个歪斜的弧度。我眨了眨眼。它也眨了眨眼。当然它也眨了眨眼——它本来就是我的倒影。我把视线移开了。不知道为什么,我不想再看第二眼。
我容易从这种让人恐惧的未知感中,想象出可怖的东西。或许下一秒那里就会冲出一只丧尸。或许末日会到来。但我转念又想——为什么要冲出来呢。不如就站在田里。一只稻草人。一排稻草人。它们的脸上缝着我的五官,穿着我不同年龄的衣服,站在田里,只是站着。它们不是要吓我。它们等着我走过去,站到它们中间,把空缺的那个位置填上。我忽然觉得这个想法并不让我恐惧。让我恐惧的是——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想象。也许我真的看到了。也许没有。也许——
「快到了。」堂哥说。声音很轻。
我没有回答。田野已经退远了。逐渐地,我看到了机场的轮廓。灯光把候机楼的骨架从黑暗中剔出来,一根一根的,像某个巨大的东西的肋骨。
第一次坐飞机的时候,我倒感觉很新鲜;第二次的时候,我喜欢上高空加压机舱里,那种飘飘然好睡的感觉。但现在,我有点无感了,最重要的原因是花钱太多,第二是比较麻烦,我下机场以后也没人会来接我。高空机舱里,引擎的嗡鸣像风穿过一大片田野。我靠着舷窗,快要睡着的时候,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手指微弯,掌心空着。好像一整天了,它一直在等着握住什么。但等什么,我已经想不起来了。
想起一开始对北方抱有很大的期待,直到有一次,我在北方的某城市行走。背着背包。步至路口,见一公交车开来。司机想必也见着了我,放慢了速度。我于是打算快速通过。那司机却没停车,而是按下喇叭,吓得我不得不冒着风险快速通过。直到此时我才意识到这里不是家乡,公交车显然不会给行人让路。公交车开走了。街上空空的。
我感到可怖的荒凉,于是想起了去高中路上的荒凉感。那条路两旁也是田野。冬天早晨六点半,天黑着,我一个人走。书包很重。田野里偶尔立着稻草人,平举着手臂,看不清脸。
我继续往前走。走了一段路,又到了一个路口。又一辆公交车开过来。我停下来,让它先过。它慢慢驶过我面前。我隔着车窗看进去——车厢里亮着惨白的灯,座位空着大半。后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,穿着红色的校服。我的校服。高中那条路离这里一千六百公里,坐飞机要三个小时,坐高铁要八个钟头。但那个人穿着我的校服。公交车开过去。尾灯消失在路口。我站在那里,看着它消失的方向。然后我继续走。没有回头。
又走了不知多久——也许是十分钟,也许是一个钟头——我发现自己在绕圈子。同一个路口。同一盏路灯。地上同一滩积水。我停住。低头看手机上的地图。定位光标停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就像它不在这个城市。就像它从来没有离开过那片田野。
我继续往前走。走路的姿势是对的。步幅也对。没有人多看我一眼。我混在人群里,像一根稻草混在一捆稻草里。只是手里还是空的。总觉得应该握住什么。但想不起来。
走着走着,脚下忽然软了一下。不是踩到什么东西——是柏油路面的质地变了。我低头看,沥青的灰色正在褪去,露出下面潮湿的泥土。街灯暗了一档。我再抬头的时候,两旁的建筑已经不见了。没有街道。没有公交站。没有北方城市。我站在一片田野里。风从背后吹过来,带着熟透的稻子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。天还是黑的,但黑的程度不一样——是那种黎明前最深的黑,再等一等就会发白。远处浮着一排灯光。像肋骨,像机场的轮廓。我认得这片田野。
我转过身。身后站着一排稻草人。五个。它们穿着不同年龄的衣服,平举着手臂。最左边那个很小,像个孩子;往右依次变大。它们的脸上都有两个洞,一条缝线。我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,忽然意识到它们穿的衣服——小学的校服、初中的运动外套、高中的红色校服、大学常穿的便服、然后是现在我身上这件深灰色夹克。一模一样。每一件都和我记忆里的对应得上。最右边那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稻草人旁边,空着一个位置。那位置不大不小,刚好够一个人站进去。
我看了看那个空位。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指甲缝里有泥。指节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,像被干枯的稻草叶子拉过。我不记得什么时候沾上的。不记得什么时候被划的。但我并不惊讶。我只是看着那些泥和划痕,觉得它们本来就该在那里。
我站在那里,没有走过去。但也没有后退。风吹过来的时候,那五个稻草人轻轻晃了一下。不是被吹动的那种晃——是它们在调整站姿。最右边那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稻草人,它的头微微偏了一下,朝我的方向。它脸上的两个洞里没有眼睛,但我知道它在看我。然后我眨了眨眼。
副驾驶。县道还是黑的。引擎在转。堂哥的手搭在方向盘上。我盯着挡风玻璃前的路面看了很久——沥青是沥青,标线是标线。应该是正常的。然后我低头看手。空的。干净的。指甲缝里什么也没有。我靠回椅背。大概是睡着了。做了个梦。梦很怪,但终究是梦。我这样想着。心跳正在慢下去。
然后我瞟了一眼导航。屏幕亮着。那个数字没有变。我默数了二十秒。还是不变。堂哥的车速明明不慢。我转头看窗外,想找一个参照物——路边的树、电线杆、什么都可以——让自己确认车在前进。窗外一片黑暗,什么也看不清。然后车灯扫过一棵枯树。它的枝条向天空伸着,像一个平举手臂的人。车开过去了。过了大概半分钟,窗外又出现一棵枯树。枝条的角度完全一样。树干的弯曲完全一样。同一棵枯树。或者一棵一模一样的。又过了半分钟。又是它。我盯着窗外。它又出现了。又出现了。又出现了。
我没有说话。堂哥也没有说话。后座呼吸声还在——应该还在。我忽然不太确定。我侧过头,想听。引擎声太响了。或者不是引擎声——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。像风穿过一大片田野。我不确定后座有没有人。也许有。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有。我不记得了。丧礼上站在我旁边的是谁。花圈上那个纸人还在不在。我盯着它等了多久。它眨了没有。我不记得了。导航还是那个数字。那棵枯树还在窗外。
也许这条路一直在绕着同一片田野打转。也许我从来就没有离开过这个副驾驶。也许丧礼还没结束,我还在花圈前面,盯着那个纸人的脸。也许我就是那个纸人。眼睛是两个洞。笑容是缝上去的。立在恰当的位置,等一个不会来的人。也许不知道比较好。我闭上眼睛。引擎的声音像风穿过一大片田野。后座没有声音。也许后座从来就没有声音。
车还在开。安静。只是安静。一种没有人说话的安静。一种没有人醒着的安静。一种不知道开车的人是谁的安静。
我的手搁在膝盖上。手指微弯。保持着那个握的姿势。我想把手指伸直。但手指没有动。不是不能动——是我没有让它动。也许我一直没有让它动。也许让它动的,和让我走的,和让我站在亲属中间模仿他们的站姿的——是同一个东西。
我睁开眼睛。前方还是黑的。堂哥的手搭在方向盘上。导航还是那个数字。我张开嘴,想问他还有多久。声音没有出来。不是喉咙的问题——是我没有把声音推出去。也许我推了。也许堂哥听到了。但他没有说话。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。车还在开。
也许他在等我问。也许他在等我闭嘴。也许他不是堂哥。这个想法很荒谬。我没有继续想。车还在开。安静。那种太整齐的安静。那种四个人的呼吸声变成一个人的呼吸声的安静。或者一个人的呼吸声一直都是一个人的呼吸声的安静。我不确定。我不打算确定。
我只是坐着。手搁在膝盖上。窗外那棵枯树又过去了。又过去了。又过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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