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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6-17 Akari / 篠崎香澄 长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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认知的边界

这些问题都触及到了我们认知的边界,无论是文字、语言的,还是我们视野界限之外的。

认知的边界
从偶然翻阅韦恩·布斯的《小说修辞学》开始,作者被「不可靠叙事者」这个概念击中——**第一个想到让叙事者撒谎的作家绝对是天才:他知道读者翻开第一页就已经把自己交给了那个说「我」的声音。** 但文章的重心并不在文学理论,而是一种对自己的审视:*为什么求知欲总精准地点到错误的方向?为什么对窗外黑暗的田野感到着迷和抽离?为什么这些无法向别人开口的问题,可能本就不属于「有病」的范畴,而是触到了认知的边界。* 布斯在文学里划了一条线,读者一只脚在故事里、一只脚悬空——那种不安,就是着迷。最后落在高中教室走神的自己:阳光洒在课本上,老师在讲鲁迅,他想「如果整本课本都是一个不可靠叙事者写的呢」——那扇没有锁的门,可能就是一切的开始。

最近闲着没事,翻到了韦恩·布斯的《小说修辞学》。这书和我的专业八竿子打不着,看这个也赚不了钱。但也不知道为什么,还是拿起来读了。

读到叙事者这一块的时候,我停了一下。布斯的书里,第一次正式提出「不可靠叙事者」这个概念,说小说里那个讲故事的人,未必代表作者的观点。我第一次读到的时候,心想,想出这个的作家绝对是个天才。不是那种在实验室里算出什么的聪明,是一种更隐秘的天赋——他知道读者会轻信。他知道你翻开书第一页的时候,就已经默认把自己交给了那个说「我」的声音。于是他利用了这一点。他让那个声音撒谎。你读到一半,或者读到结尾,才发现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。被背叛的感觉涌上来,但你没办法生气,因为从头到尾没有人保证过那个声音说的是真话。是你自己信的。

这让我想起中学语文课。老师讲鲁迅的《祝福》,提到祥林嫂是「不可靠的叙事者」,但考试不考这个。不考的东西老师讲得很快。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走神,想——如果整个语文课本都是一个不可靠的叙事者写的呢。

其实我自己也尝试过用各种修辞手法写些东西。写回忆录,或者说是故事——我也分不太清。效果似乎都不太好。有时候写完了回头看,觉得太像在解释。解释自己为什么这样想,解释那个场景的隐喻是什么,解释——怕读者看不懂。一个好的叙事者不用解释。他只需要说出来,语气平稳,细节准确。剩下的让读者自己去不安。我做不到。大概因为我自己也不太确定那个叙事者是谁。

我确实很喜欢问为什么。但不是对什么都问——我的求知欲好像有一个奇怪的导航系统,每次都精准地点到错误的地方。比如别人都在刷抖音的时候,我在想:为什么我会对夜晚窗外黑暗的田野感到抽离和着迷。不是怕,是着迷——那种站在窗前、外面的黑暗像一面擦不干净的镜子,你看到的不是田野和树,而是你自己的脸浮在玻璃上,两个眼睛是模糊的黑洞。这种着迷有没有名字。为什么不可靠叙事者会让读者感到一种特殊的震惊,那种震惊和被人当面骗了的感觉是不是同一种东西,如果是,为什么一个让人愤怒、另一个让人拍案叫绝。为什么我看花圈上的纸人的时候不想哭,却也不觉得愧疚。

都是没法问别人的问题。问出来就奇怪了。别人大概会看我一眼,说,你想太多了。或者更直接一点:你是不是有病。

也许。但布斯的书让我觉得,可能不是我有病。可能这些问题本来就属于一个被长期忽略的领域——认知的边界。文字有边界,语言有边界,但不止于此。我们视野所及之处,那条模糊的地平线,外面是什么——我们不知道,但我们知道自己不知道。这种「知道自己不知道」的状态,就是着迷的来源,也是恐惧的来源。布斯的不可靠叙事者在文学里划了一条线:线这边是你以为的真相,线那边是真正的真相。读者站在线上,一只脚在故事里,一只脚悬空。那种不安,就是他妈的着迷。

如果这么说的话,那些刷抖音的人可能不用面对这种不安。不用想黑暗田野为什么瘆人,不用想纸人的微笑和周围人的微笑有什么不同。他们只需要划一下。再划一下。屏幕永远不会空,黑暗永远不会被凝视。我有时候羡慕他们。但也只是有时候。

如果能让我知道答案的话——哪怕只是部分答案——放下功利多读几本「没用」的书也不是不行。反正我也没在赚钱。反正我也没在上进。

我又想起了那个坐在高中教室走神的自己。阳光从左边窗户照进来,在桌上的课本洒出一片暖黄。老师在讲鲁迅,声音像远处高速公路上的车流,均匀而遥远。我在想——如果课本是一个不可靠叙事者写的呢。这个想法当时让我兴奋了很久。不是因为发现了什么真相,是因为发现了一扇门。门上没有锁,轻轻一推就开了。门外是一片田野。天快黑了。你知道走进去可能回不来,但也知道不走进的话会一直站在这扇门前——这种知道,可能就是一切的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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