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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6-17 Akari / 篠崎香澄 長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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稻草人站在田裡

也許我就是那個紙人。眼睛是兩個洞。笑容是縫上去的。立在恰當的位置,等一個不會來的人。

稻草人站在田裡
一場回鄉奔喪的夜車,在縣道的黑暗裡化成一趟駛向存在邊界的幻覺之旅。**敍述者反覆遭遇一個平舉手臂的稻草人——那形象逐漸不再是窗外之物:花圈上的紙人、高中路上的稻草人、北方城市公車窗裡的自己。** 喪禮上的淡漠、花圈的微笑、後座也許從未存在過的呼吸聲,都被揉進同一種不回應——田野只是黑,什麼也不會應。*「也許我就是那個紙人,立在恰當的位置,等一個不會來的人。」* 直到最後,那棵枯樹還在窗外一遍一遍地過去,像一條永遠繞不出同一片田野的路。

那時夜已深了,縣道上黑魆魆的,什麼也看不清。這大約便是所謂「小鎮做題家回村」以後的事了罷,現在可謂是「小鎮做題家進城」了。我坐副駕駛,親哥和堂姐擠在後座,開車的是堂哥。後座兩個人早已睡著了,呼吸聲被引擎的嗡鳴蓋過去,一點也聽不見。這次為了家族裡一件喪事。召喚的電話來得含混,措辭卻是不容推諉的。彷彿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,我們便都回來了。但不過,一切皆已結束。此時我們正驅車前往柳州白蓮機場,回程去了。

其實我一直覺得我心理或許有些問題。譬如,此次喪事,雖是與我的兩代親屬,我也比較熟悉,但我卻不感到傷心。他們哭的時候,我站在親屬中間,模仿他們的站姿,模仿他們低頭時脖頸的角度,模仿他們的沉默。我必須擺出符合時宜的表情。我也要傷心。至少不能笑。但有的時候我卻很想笑,因為我感覺很荒謬。喪禮上我盯著花圈那個紙人看了很久。它畫上去的眼睛沒有看我,但它的微笑和周圍人的微笑是同一個弧度。我盯著它,想等它眨一下眼。它沒有眨。當然沒有眨。

這種荒謬感,就好像我買機票,永遠不勾選保險一樣。如果我人都沒了,所謂的保險於我還有什麼價值呢。但即使我有如此想法,老是喜歡問「為什麼」,我也堅決覺得不能去尋求幫助,問別人覺得「為什麼我老是想問為什麼」,因為我知道一旦如此,恐怕就喪失了考公考編的後路。我時常聽見堂姐,一個公務員,抱怨什麼單位不好,誰又和誰怎地,說著不知哪的方言。現在她睡著了,那些話便也跟著睡了,蜷在後座某個角落,不再來煩我。

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它擱在膝蓋上,手指微彎,保持著某個姿勢——好像在握著什麼。但手裡什麼都沒有。大概是坐車坐久了,手麻了罷。我把手指伸直,活動了兩下。過了一會,它們又自己彎了回去。

此時看著窗外黑暗一片的田野,卻讓我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。一切都極其地不真實。或許是我期望那黑暗的田野給予我回覆,然則它還是保持黑暗一片。田野只是黑,什麼也不會應。這種不回應既讓人失落,又有一種奇怪的解脫。然後——我不知道是車燈掃過的角度變了,還是眼睛終於適應了黑暗——我隱約看到田野裡有個東西。起先我以為是一棵樹,但它太瘦了。後來我以為是一個人,但它太直了。它站在那裡,兩隻手臂平舉。我還沒來得及看清,車燈掃過去那一瞬,它臉上有兩個洞,一條裂開的縫線從眼角拉到下巴。

車開過去了。它消失了。

我轉頭看了一眼堂哥。他的手搭在方向盤上,沒有動。後座呼吸聲很均勻。沒有人醒着。沒有人看到。也許根本就沒有東西。也許只是一件掛在竹竿上的舊衣服,被風吹成了人形。也許我太累了。我靠回椅背,沒有再回頭看。

但過了一會,我把額頭抵在車窗上。玻璃很涼。我的呼吸在玻璃上洇開一片霧,模糊了窗外。霧氣慢慢散去的時候,我在玻璃裡看到了自己的倒影。眼睛位置有兩團模糊的黑,嘴角被水霧拉出一個歪斜的弧度。我眨了眨眼。它也眨了眨眼。當然它也眨了眨眼——它本來就是我的倒影。我把視線移開了。不知道為什麼,我不想再看第二眼。

我容易從這種讓人恐懼的未知感中,想像出可怖的東西。或許下一秒那裡就會衝出一隻殭屍。或許末日會到來。但我轉念又想——為什麼要衝出來呢。不如就站在田裡。一隻稻草人。一排稻草人。牠們的臉上縫着我的五官,穿着我不同年齡的衣服,站在田裡,只是站着。牠們不是要嚇我。牠們等着我走過去,站到牠們中間,把空缺的那個位置填上。我忽然覺得這個想法並不讓我恐懼。讓我恐懼的是——我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在想像。也許我真的看到了。也許沒有。也許——

「快到了。」堂哥說。聲音很輕。

我沒有回答。田野已經退遠了。逐漸地,我看到了機場的輪廓。燈光把候機樓的骨架從黑暗中剔出來,一根一根的,像某個巨大的東西的肋骨。

第一次坐飛機的時候,我倒感覺很新鮮;第二次的時候,我喜歡上高空加壓機艙裡,那種飄飄然好睡的感覺。但現在,我有點無感了,最重要的原因是花錢太多,第二是比較麻煩,我下機場以後也沒人會來接我。高空機艙裡,引擎的嗡鳴像風穿過一大片田野。我靠着舷窗,快要睡着的時候,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手指微彎,掌心空着。好像一整天了,它一直在等着握住什麼。但等什麼,我已經想不起來了。

想起一開始對北方抱有很大的期待,直到有一次,我在北方的某城市行走。背着背包。步至路口,見一公車開來。司機想必也見着了我,放慢了速度。我於是打算快速通過。那司機卻沒停車,而是按下喇叭,嚇得我不得不冒着風險快速通過。直到此時我才意識到這裡不是家鄉,公車顯然不會給行人讓路。公車開走了。街上空空的。

我感到可怖的荒涼,於是想起了去高中路上的荒涼感。那條路兩旁也是田野。冬天早晨六點半,天黑着,我一個人走。書包很重。田野裡偶爾立着稻草人,平舉着手臂,看不清臉。

我繼續往前走。走了一段路,又到了一個路口。又一輛公車開過來。我停下來,讓它先過。它慢慢駛過我面前。我隔着車窗看進去——車廂裡亮着慘白的燈,座位空着大半。後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個人,穿着紅色的校服。我的校服。高中那條路離這裡一千六百公里,坐飛機要三個小時,坐高鐵要八個鐘頭。但那個人穿着我的校服。公車開過去。尾燈消失在路口。我站在那裡,看着它消失的方向。然後我繼續走。沒有回頭。

又走了不知多久——也許是十分鐘,也許是一個鐘頭——我發現自己在繞圈子。同一個路口。同一盞路燈。地上同一灘積水。我停住。低頭看手機上的地圖。定位光標停在原地,一動不動。就像它不在這個城市。就像它從來沒有離開過那片田野。

我繼續往前走。走路的姿勢是對的。步幅也對。沒有人多看我一眼。我混在人群裡,像一根稻草混在一捆稻草裡。只是手裡還是空的。總覺得應該握住什麼。但想不起來。

走着走着,腳下忽然軟了一下。不是踩到什麼東西——是柏油路面的質地變了。我低頭看,瀝青的灰色正在褪去,露出下面潮濕的泥土。街燈暗了一檔。我再抬頭的時候,兩旁的建築已經不見了。沒有街道。沒有公車站。沒有北方城市。我站在一片田野裡。風從背後吹過來,帶着熟透的稻子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氣味。天還是黑的,但黑的程度不一樣——是那種黎明前最深的黑,再等一等就會發白。遠處浮着一排燈光。像肋骨,像機場的輪廓。我認得這片田野。

我轉過身。身後站着一排稻草人。五個。牠們穿着不同年齡的衣服,平舉着手臂。最左邊那個很小,像個孩子;往右依次變大。牠們的臉上都有兩個洞,一條縫線。我盯着牠們看了一會兒,忽然意識到牠們穿的衣服——小學的校服、國中的運動外套、高中的紅色校服、大學常穿的便服、然後是現在我身上這件深灰色夾克。一模一樣。每一件都和我記憶裡的對應得上。最右邊那個穿着深灰色夾克的稻草人旁邊,空着一個位置。那位置不大不小,剛好夠一個人站進去。

我看了看那個空位。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指甲縫裡有泥。指節上有幾道細小的劃痕,像被乾枯的稻草葉子拉過。我不記得什麼時候沾上的。不記得什麼時候被劃的。但我並不驚訝。我只是看着那些泥和劃痕,覺得它們本來就該在那裡。

我站在那裡,沒有走過去。但也沒有後退。風吹過來的時候,那五個稻草人輕輕晃了一下。不是被吹動的那種晃——是牠們在調整站姿。最右邊那個穿着深灰色夾克的稻草人,牠的頭微微偏了一下,朝我的方向。牠臉上的兩個洞裡沒有眼睛,但我知道牠在看我。然後我眨了眨眼。

副駕駛。縣道還是黑的。引擎在轉。堂哥的手搭在方向盤上。我盯着擋風玻璃前的路面看了很久——瀝青是瀝青,標線是標線。應該是正常的。然後我低頭看手。空的。乾淨的。指甲縫裡什麼也沒有。我靠回椅背。大概是睡着了。做了個夢。夢很怪,但終究是夢。我這樣想着。心跳正在慢下去。

然後我瞟了一眼導航。屏幕亮着。那個數字沒有變。我默數了二十秒。還是不變。堂哥的車速明明不慢。我轉頭看窗外,想找一個參照物——路邊的樹、電線桿、什麼都可以——讓自己確認車在前進。窗外一片黑暗,什麼也看不清。然後車燈掃過一棵枯樹。它的枝條向天空伸着,像一個平舉手臂的人。車開過去了。過了大約半分鐘,窗外又出現一棵枯樹。枝條的角度完全一樣。樹幹的彎曲完全一樣。同一棵枯樹。或者一棵一模一樣的。又過了半分鐘。又是它。我盯着窗外。它又出現了。又出現了。又出現了。

我沒有說話。堂哥也沒有說話。後座呼吸聲還在——應該還在。我忽然不太確定。我側過頭,想聽。引擎聲太響了。或者不是引擎聲——我不知道那是什麼聲音。像風穿過一大片田野。我不確定後座有沒有人。也許有。也許從一開始就沒有。我不記得了。喪禮上站在我旁邊的是誰。花圈上那個紙人還在不在。我盯着它等了多久。它眨了沒有。我不記得了。導航還是那個數字。那棵枯樹還在窗外。

也許這條路一直在繞着同一片田野打轉。也許我從來就沒有離開過這個副駕駛。也許喪禮還沒結束,我還在花圈前面,盯着那個紙人的臉。也許我就是那個紙人。眼睛是兩個洞。笑容是縫上去的。立在恰當的位置,等一個不會來的人。也許不知道比較好。我閉上眼睛。引擎的聲音像風穿過一大片田野。後座沒有聲音。也許後座從來就沒有聲音。

車還在開。安靜。只是安靜。一種沒有人說話的安靜。一種沒有人醒着的安靜。一種不知道開車的人是誰的安靜。

我的手擱在膝蓋上。手指微彎。保持着那個握的姿勢。我想把手指伸直。但手指沒有動。不是不能動——是我沒有讓它動。也許我一直沒有讓它動。也許讓它動的,和讓我走的,和讓我站在親屬中間模仿他們的站姿的——是同一個東西。

我睜開眼睛。前方還是黑的。堂哥的手搭在方向盤上。導航還是那個數字。我張開嘴,想問他還有多久。聲音沒有出來。不是喉嚨的問題——是我沒有把聲音推出去。也許我推了。也許堂哥聽到了。但他沒有說話。他的手搭在方向盤上。車還在開。

也許他在等我問。也許他在等我閉嘴。也許他不是堂哥。這個想法很荒謬。我沒有繼續想。車還在開。安靜。那種太整齊的安靜。那種四個人的呼吸聲變成一個人的呼吸聲的安靜。或者一個人的呼吸聲一直都是一個人的呼吸聲的安靜。我不確定。我不打算確定。

我只是坐着。手擱在膝蓋上。窗外那棵枯樹又過去了。又過去了。又過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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