假自我与拼好文
宁要一地的真实的玻璃碎渣,也不要一尊虚假的完美塑料雕像。从小学作文到高考作文,写作何时堕落为「拼好文」?

我大抵是从小学写作文被要求不能只写「去公园很开心」,而是得写「但妈妈很辛苦」开始,就觉得这一切很荒诞。
不是那种让人发笑的荒诞。是一种更深的东西——你明明玩得很开心,阳光很好,冰激凌没有化,草坪上跑着你不认识的小孩——但你不能只写这些。你必须加一句,妈妈在旁边的长椅上打瞌睡,因为她太累了。你不加这句,老师就说你写的不是作文,是流水账。你加了,老师说很好。
我第一次写「但妈妈很辛苦」的时候,并不知道妈妈到底辛不辛苦。我只是知道加了这句话就能过关。那大概是我人生中第一句有意识的谎言。不是那种「我没偷吃饼干」的谎言——那是为了保护自己不被骂。这种谎言不一样。这种谎言的代价不是挨骂,而是一种更隐蔽的东西:如果你不说它,你就会被拒绝。如果你不表演这种懂事,你的文字就不够「有意义」。你学会了。所有小孩都学会了。
接着是高考作文。如果你把二十年来的高考范文铺在一起看,你会发现一个有趣的规律:它们都在用差不多的结构、差不多的典故、差不多的人物——屈原在汨罗江边徘徊了二十年,司马迁的宫刑被不同年份的考生反复提起,陶渊明的菊花一年开一次,苏东坡的豁达被引用得比他自己写的还多。没有人真的在乎屈原到底是怎么想的。大家只是需要他的投江来证明「气节很重要」。
问题不在于引用。问题在于,写作的核心精神是什么时候开始堕落为「拼好文」的——这里的「拼好文」不是拼凑一篇好文章,而是字面意义上的:把那些被预先认证为「好」的零件拼在一起。屈原是好的。司马迁是好的。奋斗是好的。坚持是好的。感恩是好的。你把它们拼在一起,就算你没写任何真实的感受,你也能拿分。甚至拿高分。
用温尼科特的话来说,那时我的假自我诞生了。
温尼科特说,每个人都有一个真自我和一个假自我。真自我是你内心深处真实的感受、冲动和需要。假自我是你在成长过程中学会的一种面具——你用它来应对那些不能接纳你真实面貌的环境。当假自我太强大,它会压制真自我,最终代替你活在这个世界上。你看起来很好。你成绩不错。你写的作文老师很满意。但你自己在哪里——你不知道。
我回想了一下,我的假自我大概就是在小学写「妈妈很辛苦」的时候诞生的。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叫做假自我。我只知道,如果不加那一句,我的文字就不合格。从小学到中学到高考,假自我越长越大,越来越熟练。它知道什么典故能拿高分,什么句式会被表扬,什么情感会被认可。它像一个训练有素的投喂员,把阅卷老师想吃的饲料精准地塞进作文里。我自己在干什么——我不太清楚。我只是坐在考场里,手指在动,但那些字,好像不是我写的。
我认为,即便是文笔拙劣却表达自己真实想法的作文,也是一个人站直之后发出的呐喊。那些写「妈妈很辛苦」的学生,有的人的妈妈确实很辛苦。他们的「但妈妈很辛苦」不是拼上去的零件,是他们真实感受到的东西。这很好。但这不是大多数。大多数情况下,「但妈妈很辛苦」只是一个通关密码。
宁要一地的真实的玻璃碎渣,也不要一尊虚假的完美塑料雕像。玻璃碎渣会扎脚,但它是真的。你可以捡起来,在光下看它折射出来的颜色。塑料雕像不会扎脚,它光滑、完整、挑不出毛病——但它是塑料。它不会折射任何东西。
这种虚假的自我,带来了严重的「述情障碍」——一种无法识别和表达自己的情绪的困境。你习惯了用假自我来处理一切,久而久之,假自我和真自我之间的通道就堵死了。你感到某种情绪的时候,你不知道它叫什么。你只知道自己不舒服,但你说不出是悲伤、愤怒、还是空虚。你只能感觉到那个不舒服,像一个闷在罐子里的声音,嗡嗡地响,但你打不开罐子。意义被抽空,文字后面虚空到令人可怖。当你发现内心感受没有任何价值——或者说,没有任何被这个世界承认的价值——人便会陷入极度的虚无。
这种长期的认知失调,最终演变成更深层次的内在死亡。既然真实的我本就不被允许存在,那假面下的我何以能自安之?假自我替你活着。起床。吃饭。应试。工作。社交。微笑。但真自我在哪个角落蜷着,萎缩了,死掉了。不是轰轰烈烈的死。是那种无声无息的、连你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枯萎。
今年的高考作文就是一个典型的幽默的例子。还能怎么写,不言自明。你不需要看题目也知道大概写了什么——题目是什么不重要,反正答案是屈原司马迁陶渊明苏东坡。我对高考作文是打心底厌恶的。不是因为它难,是因为它把写作变成了一种表演。一种所有人都知道在表演、但所有人都在鼓掌的表演。
但从中学以后,我便立誓:记录和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。无论是写给自己看,还是分享到无人问津的博客也罢,至少要找回一点遗憾。不是为了给谁看。不是为了拿高分。不是为了拼进什么样的「好文」里。只是为了让那个被假自我压了很多年的真自我,能有几次说话的机会。
我看不起他们的崇高。那些被拼凑在一起的崇高零件。屈原的投江不是为了让二十年后的考生论证「气节很重要」。司马迁的宫刑不是为了成为作文素材。我相信真正的崇高并非如此。真正的崇高,是在没人看、没人评分、没人给你打分的情况下,你仍然选择站直了说出一句真话。哪怕那句话说得很笨拙。哪怕那句话只有你自己能听到。
即便是在眺望黑夜下的原野,感受到的视距之外的黑暗与未知——那种战栗、那种着迷、那种说不上来的东西——也是真实的。它没有被翻译成任何一个高分句式。它没有被塞进任何一段「但妈妈很辛苦」里。它就站在那里。黑黢黢的。什么也不回应。但它是真的。
我想,我大概就是在这片原野前面,找回了什么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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